他伸出那双刚刚轻易夺走十几条性命、此刻却有些微微颤抖的手,小心翼翼地去解她手腕上粗糙的绳索。他的动作很轻,很慢,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。湿冷的指尖偶尔触碰到她冰冷的皮肤,带来一阵战栗。
绳索解开,勒痕深陷,皮肉破损。
堵嘴的破布也被拿掉。
徐娘子终于能自由呼吸,能发出声音。
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,苍白,湿冷,下颌紧绷,眼睫低垂,专注地看着她手腕的伤。她看着他脸颊上溅到的、不知是谁的几点血迹,看着他湿发下那双依旧深不见底、却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翻涌的眼睛。
所有的情绪,在这无声的注视和小心翼翼的触碰中,终于找到了决堤的缺口。
“呜……”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呜咽率先冲破喉咙,紧接着,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混合着脸上的雨水污渍,汹涌而出。她不是哭劫后余生,不是哭疼痛屈辱,而是哭这两天两夜蚀骨的等待、恐慌、被抛弃的绝望,以及此刻见到他时,那排山倒海、几乎将她淹没的复杂情感。
她猛地抬起未被束缚的左手,不是拥抱,而是用尽全身力气,狠狠地捶打在他的胸口、肩膀上!
“你为什么走?!为什么丢下我?!你说啊!为什么?!”她哭喊着,声音嘶哑破碎,拳头一下下落下,不重,却带着全部的委屈、愤怒和无法言说的依赖,“你说走就走……你知不知道我有多害怕……赵大虎来了……这些人也来了……他们都欺负我……你都不在……你混蛋!李四你混蛋!!”
拳头落在他湿透的、坚实的胸膛上,发出沉闷的声响。李四一动不动,任由她打。
徐娘子打着打着,力气渐渐耗尽,哭声也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。捶打变成了无力的抓挠,最后,双手无力地垂下。
李四也在这时伸出手臂,一把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!
用力,再用力。
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,仿佛要将这两天的分离、所有的危险、她所受的委屈,都用这个拥抱碾碎。他的手臂坚实如铁,箍得她有些疼,却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、令人战栗的安全感。
徐娘子僵了一瞬,随即,像是终于找到了依靠,双手猛地环抱住他精瘦的腰身,脸深深埋进他冰冷湿透却坚实无比的胸膛,放声大哭起来。所有的坚强,所有的伪装,在这一刻土崩瓦解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李四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,低哑得不成样子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和浓得化不开的痛楚。
他的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,手臂收得更紧。
庙外暴雨如注,庙内尸横遍地,血腥弥漫,但在这个紧紧相拥的角落里,时间仿佛静止了,只剩下两颗剧烈跳动的心脏,和彼此确认存在的体温。
徐娘子在他怀里哭得声嘶力竭,仿佛要把所有的恐惧和委屈都哭出来。李四只是紧紧抱着她,一遍遍低声重复着“对不起”,笨拙地用手抚摸着她的后背,试图给她一点安慰。
不知过了多久,徐娘子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,变成了细微的抽噎。她赖在他怀里,不愿起来,仿佛一松手,眼前这个人又会消失不见。
李四也渐渐平复了呼吸,只是抱着她的手臂,依旧没有松开。他闭了闭眼,再睁开时,眼底翻涌的情绪被强行压下,只剩下深重的疲惫和一丝……决绝的温柔。
他轻轻松开一些怀抱,低下头,想看看她的脸。
徐娘子也恰好抬起泪眼朦胧的脸。
“还疼吗?”他哑声问。
徐娘子摇了摇头,又点了点头,眼泪又涌了出来。她抓起他的手,按在自己心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:“疼……你走了,这里更疼……”
李四浑身一震,眼底最后一丝冰封彻底融化,涌出铺天盖地的、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情感。他猛地再次收紧手臂,将她紧紧按在胸口,声音沙哑得几乎破碎:“不走了……再也不走了……就算死,也……”
他的话戛然而止。
那一瞬间,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,瞳孔剧烈收缩,身体猛地一僵。
徐娘子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,就见他猛地偏过头——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