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户正对着招待所的后院,能看到一排整齐的晾衣绳和几个水龙头。
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。
“我跟你说话呢!”张翠花见他不吭声,火气更大了。
“闭嘴!”林建国猛地转过身,低吼了一声。
他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张翠花,那眼神,是她从未见过的阴狠。
张翠花被他这副样子吓了一跳,后面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。
林建国走到桌边,给自己倒了一杯凉水,一口气灌了下去,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进胃里,却浇不灭他心里的那团火。
“你现在跟我嚷嚷有什么用?”他放下搪瓷杯子,声音沙哑,“事情已经到这个地步了,你就是把房顶掀了,也解决不了问题!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张翠花的声音弱了下去,带上了哭腔,“那死丫头,她……她跟中邪了一样,跟换了个人似的。以前打她骂她,她屁都不敢放一个,现在你看看,那嘴皮子,比刀子还厉害!还有那眼神……看得我心里直发毛。”
林建国一屁股坐在椅子上,双手插进头发里,用力地抓着头皮。
“是啊,跟中邪了一样……”他喃喃自语。
这才是他最想不通,也最害怕的地方。
一个十八年来逆来顺受,连头都不敢抬的丫头片子,怎么可能在一夜之间,变得如此可怕?
那份冷静,那份从容,那种看透一切的眼神,根本不像一个十八岁的乡下姑娘该有的。
“他爹,”张翠花凑了过来,压低声音,神神秘秘地说,“你说,她会不会……真是被啥不干净的东西给附身了?不然咋解释?她咋就知道跑省城来告状?咋就知道找记者,找部队?”林建国烦躁地挥了挥手:“别跟我扯这些没用的!”
他虽然也觉得邪门,但他骨子里还是不信这些神神鬼鬼的东西。
比起鬼神,他更相信,这背后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原因。
他猛地抬起头,目光如炬地盯着张翠花:“你先别管她是不是中邪了!我现在就想知道一件事!”
“啥事?”
林建国身体前倾,声音压得极低,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:“她是怎么知道她亲生父母那件事的?”
这个问题,像一把重锤,狠狠地砸在了张翠花的心上。
她脸上的血色“唰”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。
是啊,她怎么会知道的?
一个烈士遗孤,和一个没人要的弃婴,那在村里人眼里的分量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他们要是敢说林夏楠是烈士的后代,那全村人的眼睛都会盯着他们,看他们是怎么对待这个英雄的女儿的。
他们还怎么敢打她骂她,怎么敢把她当牲口一样使唤?
更别提那笔巨额抚恤金了!
所以,他们俩对外面统一口径,就说林夏楠是林建国从外面捡回来的野种。
这些年,他们把这个秘密守得死死的,别说林夏楠本人,就是整个村,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真相!
林夏楠她,到底是怎么知道的?
“不可能……绝对不可能……”张翠花失神地摇着头,嘴里反复念叨着,“村里没人知道,咱们也从来没说过……她上哪儿知道去?”
“你再好好想想!”林建国一把抓住她的肩膀,用力摇晃着,“这些年,你有没有跟谁漏过口风?或者,家里有没有来过什么奇怪的人?”
张翠花被他摇得头晕眼花,她努力地回忆着,把过去十八年的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。
“没有!绝对没有!”她斩钉截铁地说,“这事儿要是传出去,咱们就得把抚恤金吐出来,我疯了才会跟别人说!家里也没来过什么人,除了邮递员,就没见过外人!”
林建国的脸色越来越难看。
如果不是从他们这里泄露出去的,那林夏楠又是怎么知道的?
一个可怕的念头,毫无征兆地窜进了他的脑海。
“部队……”他嘴唇哆嗦着,吐出两个字。
张翠花一愣:“部队咋了?”
“会不会是部队的人,偷偷跟她联系了?”林建国的眼睛里透出惊恐。
这个猜测,比“鬼上身”更让他感到恐惧。
如果是部队的人告诉了她,说明部队有人知道当年林建军曾有一个女儿。
那他们这些年做的那些事……
林建国不敢再想下去,后背瞬间被冷汗浸透了。
“不可能吧……”张翠花也被这个猜测吓得不轻,“不是说,当年他们那个连,都在战场上死光了吗?要是部队的人联系她,咱们咋会一点都不知道?信件啥的,不都得经过咱们的手吗?”
“那可不一定!”林建国猛地站起来,在屋里来回踱步,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,“万一人家是亲自找上门的呢?趁咱们下地干活的时候!”
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最大。
只有这样,才能解释林夏楠为什么突然性情大变,为什么目标明确地直奔省城军区!
“这个吃里扒外的白眼狼!”张翠花反应过来,气得一拍大腿,破口大骂,“我说她怎么突然有胆子跑了!原来是早就找好了下家!攀上高枝了!这个小贱人,她就是故意要整死我们啊!”
林建国停下脚步,脸色阴沉得能拧出水来。
“现在骂有什么用?”他冷冷地看着张翠花,“当务之急,是得想个对策!”
“啥对策?”
林建国走到床边,压低声音,那声音阴冷得像是从地缝里钻出来的:“既然她不仁,就别怪我们不义。她不是想当烈士的女儿吗?那我们就让她当不成!”
张翠花没听明白,一脸茫然地看着他:“啥意思?她本来就不是……”
“你猪脑子啊!”林建国狠狠瞪了她一眼,“我的意思是,让她身败名裂!”
他凑到张翠花耳边,如此这般地嘀咕了一番。张翠花听着,那双三角眼越睁越大,脸上的惊恐慢慢变成了狠毒。
“他爸,这……这能行吗?”
“发现?”林建国冷笑一声,“她一个乡下丫头,无亲无故,谁会信她?咱们是她亲叔叔亲婶婶,养了她十八年!咱们说的话,比她一个黄毛丫头的话分量重多了!”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