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针一线,极其认真。
选用的是最费神的双面绣技法,正面是福寿连绵的纹样,背面是暗纹的卍字不断头。
这种绣法极耗眼力,也极显功夫。
碧桃在一旁看着,见她指尖被针扎了好几下,渗出细小的血珠,却恍若未觉,只专注地引线穿针,心中又酸又涩。
“夫人,您何必如此……”
“碧桃,”顾清欢头也未抬,“去把我抄书的那张桌子搬到窗边。窗外对着小花园的月洞门,时常有丫鬟婆子经过。”
碧桃一愣,随即明白过来,连忙照办。
书案搬到窗边,顾清欢便坐在那里,一边抄书,一边刺绣。窗子半开着,她单薄的身影,苍白的侧脸,专注的神情,以及膝上隐隐露出的淤青,都清晰地落入过往下人的眼中。
偶尔有丫鬟探头探脑,她便像是受惊般,慌忙用袖子遮住膝上的伤,或是将绣了一半的抹额匆匆藏起,一副不欲人知的模样。
于是,不过半日,府中便有了新的流言。
“西院那位,一边抄书受罚,一边还给老夫人绣抹额呢!”
“膝盖都肿成那样了,还坐着绣花,我看着都疼。”
“听说老夫人不让绣,她非要绣,说是只有这点孝心能表达了……”
“唉,也是个可怜人。侯爷不在,老夫人又不喜,这日子……”
流言如风,悄无声息地吹遍侯府的每个角落。
顾清欢仿若未闻,只日复一日地抄书、刺绣。
她的字越来越工整,却也越来越僵硬,仿佛每一个笔画都用尽了力气。她的抹额越绣越精致,但眼下的青黑也越来越重。
第三日黄昏,她终于抄完了百遍《女诫》。而抹额,也只剩最后几针。
碧桃点了灯,烛火跳动,映着她苍白憔悴的面容。顾清欢绞断最后一根丝线,将抹额展开,对着灯光仔细端详。
靛蓝的锦缎上,福寿纹样栩栩如生,针脚细密均匀,双面绣的工艺堪称完美。任谁看了,都会赞一声好手艺,好孝心。
顾清欢轻轻抚过上面的纹路,眼中却无半分欣喜,只有一片深潭般的平静。
“碧桃,”她轻声吩咐,“明日一早,将《女诫》和这抹额,一并送去东院。”
“是。”碧桃接过,小心翼翼收好。
“另外,”顾清欢站起身,膝盖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,她身子晃了晃,扶住桌沿才站稳,“明日……我们去护国寺。”
碧桃一惊:“夫人,您的腿……”
顾清欢深吸一口气,慢慢走到窗边,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,“三日未去,该去告个罪了。况且……”
她顿了顿,声音低得几不可闻:“有些戏,总要在对的地方演,才有人看。”
夜色如墨,笼罩着侯府深深的庭院。
顾清欢独立窗前,背影单薄,却挺得笔直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