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，蹲在街角，盯着地上的半截面包。，青灰色的斑点像某种恶心的皮肤病。但他还是盯着它，因为他的胃正在发出一种他早已习惯的、却永远无法忽视的声响。“滚开，小**。”。凯撒抬起头，看到了一张施托克人的脸。，他们的颧骨更高，眼窝更深，皮肤有一种长期不见阳光的苍白。但凯撒觉得，最大的区别是眼睛。施托克人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，像冬天结冰的湖面，底下藏着什么，你看不清。“我没碰你的东西。”凯撒站起来，往后退了一步。“你看了。”那个施托克人把面包踢到一边，“看也不行。”，都穿着厚实的皮大衣，戴着金戒指。他们的手指又粗又短，但每一根上面都套着首饰。凯撒注意到其中一个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，袋子里装着几瓶水。
“水怎么卖？”凯撒问。

“你买得起？”提袋子的施托克人笑了，“一万。”

“一万？”

“诺亚币。一瓶。”

凯撒以为自已听错了。他记得三年前，一瓶水2块诺亚币。他记得那时候福利院的水龙头拧开就有水，冰凉的，随便喝。

“之前不是——”

“之前是之前。”施托克人打断他，“现在是现在。你到底买不买？不买别挡道。”

“我只有三百。”

“三百？”那人低头看了看凯撒的鞋子，鞋头已经开胶了，用铁丝缠着，“三百你连瓶盖都买不起。”

四个施托克人一起笑了起来。那种笑声凯撒很熟悉，他在福利院听了十七年。

凯撒转身走了。身后传来施托克人的声音：“喂，小画家，听说你美术大学没考上？哈哈哈——”

凯撒的脚步顿了一下。他没有回头。

他走过了三条街，走到了一栋灰色的建筑前。这里曾经是诺亚姆帝国**美术馆。

现在它是一间仓库。

门口停着几辆卡车，施托克人正在往里搬东西。凯撒认出了其中一幅画——那是《诺亚姆的黎明》，帝国最著名的画作之一，画的是诺亚姆河上的第一缕阳光。他小时候在课本上见过无数次。

现在它被两个施托克工人粗暴地塞进一个木箱里。

“轻点！那幅画值钱！”一个施托克人喊道。

“值多少钱？”

“上个月在施托克本土拍了三百万。诺亚元。”

“才三百万？诺亚姆人的东西真不值钱。”

凯撒站在马路对面，手指攥紧了口袋里的半截铅笔。那支铅笔是他唯一剩下的画具。其他的，炭笔、颜料、画纸，全都被福利院收走了，因为福利院倒闭了。

福利院倒闭那天，院长把所有人都叫到院子里。那是个头发花白的诺亚姆女人，叫艾琳。

“孩子们，”她说，声音很平静，“我们没有钱了。”

院子里站着三十多个孩子，最小的五岁，最大的十七岁。凯撒站在最后一排。

“**说，战争结束了，重建需要时间。他们说会安排我们。”艾琳顿了顿，“但我不信。”

没有人说话。

“凯撒。”艾琳叫了他的名字，“你过来。”

凯撒走到前面。艾琳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铅笔，塞进他手里。

“这是你的。我一直替你保管着。”

凯撒低头看着那支铅笔。笔杆已经被磨得发亮，上面还刻着他自已刻的一个小小的太阳图案。

“你画得最好。”艾琳说，“别丢了。”

第二天，福利院的大门锁上了。三十多个孩子被塞进三辆卡车，拉去了不同的地方。凯撒被分到了一个临时收容点，一间地下室，挤着二十多个人。他在那里住了四个月，然后自已走了。

没有人管他。

凯撒继续往前走。他走过曾经最繁华的商业街，现在整条街的店铺都关着门，橱窗上贴着施托克语的招牌。他走过诺亚姆帝国中央银行，门口排着长队，人们等着取钱，但每个人出来时脸色都很难看。他走过一座广场，广场中央的雕像被推倒了，只剩一个基座，上面被人用喷漆写了一行施托克文。

凯撒不认识施托克文，但他知道那是什么意思。因为所有诺亚姆人都知道。

“诺亚姆已死。”

他走到了一条小巷子里。这是他以前常来的地方，安静，没人打扰，适合画画。但现在巷子里堆满了垃圾，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味道。

凯撒蹲下来，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破旧的本子。那是他用捡来的废纸订成的，只有十几页。他翻到最新的一页，上面画着一个男人的侧脸。

那是他父亲。

凯撒从没见过父亲。他只知道父亲是个军官，在诺亚姆帝国最辉煌的时候，父亲在军队里服役。母亲说他去了前线，然后就再也没回来。

母亲后来也走了。她嫁给了一个施托克商人，搬去了施托克区。临走那天，她站在福利院门口，看了凯撒一眼。

“你长得像他。”她说。

然后她转身走了。

凯撒当时六岁。他站在门口，看着母亲的背影消失在街角。他没有哭。福利院的阿姨说，这孩子心硬。

其实他不是心硬。他只是觉得，哭也没用。

凯撒又翻了一页。这一页画的是福利院的院子，孩子们在玩耍。角落里有一个女孩，叫玛尔塔，比他小两岁。她总是跟着他，看他画画。

“你以后会成为大画家的。”玛尔塔说。

“你怎么知道？”

“因为你会画太阳。”

凯撒笑了。那是他最后一次笑。

玛尔塔后来被一对施托克夫妇领养了。凯撒不知道她去了哪里。他只知道，施托克人领养诺亚姆孩子，是为了让他们当佣人。

凯撒合上本子，站起来。他的目光落在了巷子尽头的一面墙上。墙上贴着一张海报，是美术大学的招生简章。

那是三年前的海报。

凯撒记得那一天。他穿着最好的衣服——其实也就是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——站在美术大学的门口。他手里攥着准考证，心跳得厉害。

“下一个。”

他走进考场。考场里坐着五个考官，四个诺亚姆人，一个施托克人。那个施托克人坐在正中间。

“画什么？”凯撒问。

“自由命题。”那个施托克人说。

凯撒拿起画笔。他画了一个太阳，太阳下面站着一个人，那个人在笑。

“这是谁？”施托克考官问。

“我自已。”

“你为什么在笑？”

“因为太阳出来了。”

施托克考官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说：“你没有通过。”

“为什么？”

“你的画里没有施托克元素。”考官说，“诺亚姆帝国已经不在了。你现在是施托克帝国的公民。你的画里必须有施托克。”

“可是——”

“没有可是。下一个。”

凯撒走出考场的时候，听到身后有人在笑。他转过头，看到一个诺亚姆男孩，穿着华丽的衣服，手里拿着准考证。

“你知道吗，”那个男孩说，“我父亲花了五十万，买通了考官。”

“你说什么？”

“我说，你画得再好也没用。现在这世道，钱才是硬通货。”男孩拍了拍凯撒的肩膀，“回去找个厂子上班吧，小画家。”

凯撒站在美术大学门口，站了很久。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已的手。那双手，曾经画过无数个太阳。

现在，它们什么也抓不住。

凯撒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，天已经黑了。他走到一个路口，看到一群人围在一起。他挤进去，看到地上跪着一个诺亚姆老人，头发全白了，面前放着一个碗。

碗里什么都没有。

“求求你们，”老人说，“给点吃的吧。”

一个施托克人从旁边走过，看了老人一眼，然后吐了一口唾沫。

“诺亚姆人，活该。”

凯撒的拳头攥紧了。但他没有动。

他继续走。走到一条河边，坐在河堤上。河水很黑，很安静。凯撒把脚悬在河面上，看着水里的倒影。

他想起艾琳院长的话。

“你画得最好。别丢了。”

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支铅笔，在河水里蘸了一下，然后在桥墩上画了一个太阳。

太阳画到一半，铅笔断了。

凯撒看着手里的半截铅笔，愣了很久。然后他把铅笔扔进了河里。

铅笔沉下去了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。

凯撒站起来，看着河面。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。他只是站在那里，很久很久。

然后他转身，走进黑暗里。

他不知道自已要去哪里。他只知道，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。

远处，一列火车正在驶过。火车的轰鸣声盖过了河水的声音。车厢上画着施托克帝国的标志，一只黑色的鹰。

凯撒看着那只鹰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变化。那种变化很细微，像冰面下的裂缝。没有人看到，也没有人在意。

但那个裂缝在扩大。

凯撒把双手**口袋，慢慢地走远了。他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响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某种无声的宣言。

在他身后的墙上，半截铅笔画成的太阳还留在那里。缺了一个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