栖迟安歌

，春深。。这日，太傅孙女苏安歌的笄礼，京中世家毕至，冠盖如云。。他成年后父亲才入仕，自幼便一身野性的他与这些簪缨世族坐一处，如芒在背。沈侯爷觉得太傅贵为帝师，若不举家前去怕是被人说轻慢文臣，硬是把沈栖迟踹进了马车。
，百无聊赖，看着池子里的锦鲤吐泡泡。
，苏太傅的孙女正在不远处。
，伸手去够一枝开得最盛的，够不着，自己微微踮了脚。袖口滑落一线，露出腕子上一截皮肤，白得像新雪。
，撞进他目光里。
，或是低头。

她的眼睛像灵动的小鹿，就这样看着他，眼中一点恰到好处的好奇，嘴角极淡地翘了一下——不似京中其他贵女那般端庄的的浅笑，反而是真的觉得有趣，由不住嘴角翘了起来。

沈栖迟手里的酒洒了半盏，洇在月白衣袖上，像一滴墨落进了水里。

从那日起，侯府到苏府的青石板路上，便没断过人。

春里，一方新得的徽墨。松烟，色作鸦青，附一张小笺："闻卿好墨，不敢自珍。"三日后，锦盒原封退回，笺未拆。

夏日，一篓荔枝自江南快马**，冰镇上的，壳上犹带白霜。次日清晨，荔枝整整齐齐摆在侯府正门，旁压一纸条，笔迹清秀："无功不敢受。"

秋里，一部宋版《玉台新咏》孤本，他连夜读完，扉页题"愿与卿共"四字，趁夜放在她窗台上。第二日，书退回侯府正门，那四个字底下，多了一行小字："沈公子自重。"

他立在门口，捧着那本书，笑了一声。

他知道自己许是鲁莽了。她这样出身的的姑娘，自小读《女诫》，习钟王，看他这号人，大约与看街面上的纨绔没什么分别。

沈栖迟并不灰心，只觉得这样的她更多了些矜贵，反倒是自己不懂女儿心思给她添了麻烦，心中生出一分惭愧，自幼便与父亲生活在军营，只知喜欢她便想对她好，不成想弄巧成拙失了礼。

那年冬猎，出了大事。

围场里雪深没马。女眷们在帷幄中观猎，一头黑熊不知怎地撞破了栅栏，直扑过来。众女眷尖叫四散，苏安歌被人潮推倒在雪地里，仰起脸，正看见那熊掌挟着风劈下来——

一道人影斜刺里撞过来，把她整个护进雪中。

熊掌结结实实拍在他背上。

他闷哼一声，纹丝不动，用身子又替她挡住了第二下。

侍卫的长枪随后赶到，从熊后心贯入。熊血泼在雪上，刺目的红。

苏安歌从他身下钻出来，看见他背上棉袄裂了三道口子，血立刻洇透了，在白雪上漫开一小片深色。

"沈——小侯爷！”

他回过头，脸白得像纸，却还咧了咧嘴："不妨事，皮厚。"

说完便昏死过去。

他在侯府躺了一月。苏安歌没来——未出阁的姑娘，没有探外男的道理。苏家送来重礼表示感谢。

但来年春上花朝，苏安歌兄长的定亲宴，他早早就过来。

她看见他坐在廊下，背还不能全直，独自一个人喝闷酒。她走过去，把一小瓶金疮药轻轻放在他案上。

"谢那日的救命之恩，这药你收下。”她说。

他抬头，愣了半晌，憨憨地笑了。

那是她第一次同他说话。

这年秋，苏安歌随祖母出城上香，路过闹市，正撞见几个京营兵痞在摊子上抢一个老农的钱，老农年迈摔倒受伤。

她刚要叫人，沈栖迟不知从哪里踱了过来。

他不骂，也不打，把腰牌一晃。

"哪一营的？"

几个兵痞看了腰牌，脸霎时白了。

他也不啰嗦，叫他们把钱放回老农怀里，一人二十马鞭。抽完了，懒洋洋撂下一句："下回再撞见，就不是鞭子的事了。"

人散了。老农欲跪下来谢他，他赶忙扶起，从腰间摸一锭金子塞过去："拿回去，休息几日莫出摊。"

苏安歌在一旁看着。

她忽然觉得，京中人嘴里那个混世魔王，和眼前这个人，似乎不太像。

那年夏，江南大水。

苏府在苏州有祖产，苏安歌主动**，带着后宅女眷南下赈灾。苏家在城门口设了粥棚施米，奈何灾民如潮，领米的人一拥而上，粥棚顷刻被掀翻。她被推倒在泥水里，白米撒了一地，混着泥。

她坐在泥里，一脸的狼狈与慌乱。

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。

沈栖迟勒住马。他刚从北疆换防回京，路过苏州，一身征尘未洗。他翻身下马，扫了一眼场面，不问她，只对身后兵卒下令：

"分十列，每列十人，发竹牌为记。插队者杖。老弱先领。军中粮车即刻调来。"

声音不高，甚至带着几分刚下战场的倦，可没有人敢不听。

不到一个时辰，乱哄哄的灾民排成了一条长蛇，米一车车过来，一瓢瓢递出去，鸦雀无声。

他走到她面前，看见她裙上全是泥，解下自己的外袍递过去。

"苏姑娘，披上。"

她接过来。外袍上还带着他身上的热气，和塞外风沙的味道。

她抬头看他。他晒黑了，瘦了，眼睛却比从前亮。

"我原以为你只会骑马打仗"她说。

他笑了："治理军队与治理赈灾不在于治，而在于理。"

那夜她披着他的袍子回了府。临睡前把袍子叠好，放在枕边。

她想，这个人，大约是和那些纨绔不一样的。

又过了一年。

沈栖迟在北疆立了首功，回京受封。风尘仆仆的回道家中，跪在侯府正厅，把功牌举过头顶。

"父亲，我想用战功恳求父亲同意我求娶苏安歌。"

沈侯爷坐在上首，茶盖刮着茶叶沫子，无动于衷。

"为父落魄时，将你与故交姜家指腹为婚，姜家姑娘今年十八，庚帖在侯府压了十九年。你若今日退婚，姜氏女终身何依？我沈家绝不能做出这背信弃义的事。"

沈栖迟跪在地上，膝盖在青砖上磕出一声闷响。

"父亲，姜氏女我从未见过。婚事不成我可以认她做义妹，嫁妆双倍——"

"不必。"侯爷打断他，"婚事，为父已应了姜家。十月过礼。你给我安分些，趁早对那苏家女死了心。”

"爹！"他嘶吼着说道“我绝不娶姜氏女！”

侯爷一巴掌扇过来，扇得他半边脸**辣。

"你敢？！"

"我心悦苏安歌。"

"我不管你心悦谁！姜兄当年怎么待我们的？你爹我在江南病得快死，是他把家里仅有的银子拿出来给我抓药！他死了，他女儿我不能不管！你今日退婚，天下人骂的不是你——是我沈某人，发迹了就忘了本！"

沈栖迟看着他父亲鬓边的白发。

身为人子，他知道他父亲的不易。

他不能违背父命。

十月。婚期。

红烛高照。姜氏女坐在床沿，盖头没掀。她叫姜蘋，他从未见过。

他走到床前，端端正正作了一揖。

"姜姑娘，我沈栖迟对不住你。"

他将一封提前写好的和离书放在桌上。

"此生我将与沙场马革为伴，若你觉得委屈便拿了和离书归家，沈家自会奉上万金为你作嫁，是我不对，累你至此，若有来生，亦不能许你姻缘，沈某心有所属，不求姑娘原谅，只盼姑娘能早日想开得以解脱。”

盖头下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气。

他推门出去。冬夜的风灌进来，烛火晃了晃。

他翻身上马，连夜出了城，直奔北疆。

没有回头。

他走后第三个月，圣旨下。

苏安歌册为太子妃。

没有风，没有浪。一顶花轿从苏府正门抬出，穿街过巷，抬进了东宫。

她坐在花轿里，手里拿着一件黑水缎的袍子——是苏州城外那天，他披在她身上那一件，默默的将袍子放进妆*的箱子中。

花轿颠了一下。

她闭上眼。

泪落了。

“就这一次。”

“从此以后，我只能是太子妃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