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1章
门开了一条缝，露出一双浑浊的眼睛，上上下下把门口两个人从头到脚剐了一遍。
“谁介绍来的？”
“老松林走出来的，姓李。”***把肩上的帆布袋晃了晃，“跑山的，来出尖货。”
门缝里的眼睛落在他那双翻毛皮靴上，又剌过棉袄鼓囊囊的前襟，停了停，门开了。
一个干瘦老头侧身让路，头上扣着顶油光光的毡帽，屋里飘着一股樟脑混着皮子沤过的味儿。
“进来吧，外头风大，别叫人瞅见。”
屋里点着一盏十五瓦的灯泡，八仙桌上摆着一把茶壶，两只碗，碗口朝着天扣着。
林曦儿跟在***身后进屋，眼睛先在墙角那口大立柜上扫了一圈，柜门缝里渗出熏皮子的烟味，她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。
她柜台上站了两年，光听说市里有这种门，今儿个头一回站到门里头来。
“拿出来吧。”老头搬了张凳子坐下，两根干枯的手指头在桌面上点了点，“是骡子是马，拉出来遛遛。”
***解下帆布袋，往八仙桌上一倒。
油纸包滑出来，一层层揭开，一张黑紫油亮的皮子摊在了桌面上。
灯泡的光打上去，针毛齐刷刷泛着一层金属似的光泽，整间屋子都跟着亮了一下。
老头**底下的凳子腿在地上蹭了一声，人已经站了起来。
“我瞧瞧。”
他哆哆嗦嗦从抽屉里摸出一双白线手套，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套上，这才捧起皮子，凑到灯底下。
皮板翻过来，又翻回去。
手指顺着脊背的针毛一路捋到尾梢，又捏起皮板对着灯照，厚薄匀净，没有一丝血印，没有一个残洞。
“张嘴的尖货，上板平，针毛齐，尾巴根儿一根杂毛都没有。”老头喉咙里咕噜了一声，“好些年没见过这样的成色了。”
“好货配好价。”***拉过另一条凳子坐下，翘起腿，“老爷子给个数。”
老头竖起一根手指头。
“一千。”
林曦儿站在旁边，喉咙里咽了口唾沫。
一千块？
她在**站站柜台，一个月三十七块五，这一张皮子，抵她两年多的工资。
***没吭声，抬手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慢条斯理地站起身，伸手就去卷那张皮子。
“哎哎哎，你这是干啥？”老头一把按住皮子。
“老爷子这是打发要饭的呢。”***的手压在皮子上，抬眼瞅他，“这皮子什么成色，你比我清楚。外贸那边什么价，你比我更清楚。你转手一倒腾，翻着跟头赚，还想拿一千块堵我的嘴？”
老头眼皮一耷拉，没接话。
“一千二。”***伸出手指头，“外加两百尺布票，二十**业券。布票我要全国通用券，工业券要能买薄膜和五金的。”
“一千一，票照给。”老头咬着价。
“一千二。”***把皮子往老头怀里一推，“少一分，我现在就卷起来走人，前门后门你堵不住我，可你过了这个村，就再摸不着这张皮了。”
屋里静了几息，就听见灯泡的电流声嗡嗡地响。
老头的指头在皮板上抠了抠，牙花子咬了半天，一拍大腿。
“成！一千二就一千二！你这小子，心比貂皮还黑！”
他转身去开那口大立柜，柜门一开，里头的樟脑味冲了出来。
一摞崭新的大团结码得整整齐齐，用牛皮纸捆着，又数出厚厚一沓布票和工业券，一张一张点清了，推到桌子这头。
***一张一张点过，捻着票子的指头很稳，点完揣进棉袄内兜，贴着心口压实了。
两千多块的家当，就这么进了兜。
林曦儿站在旁边，两条腿肚子直转筋，眼睛瞪着那一摞票子，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。
***把空帆布袋塞进她怀里，冲老头点了下头。
“后会有期。”
出了巷子，天已经擦黑了，路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林曦儿抱着空袋子，一只手死劲攥着***的棉袄袖子，脑袋一路来回转，盯着前后左右的人。
“你松快点，人家当你图财害命呢。”
“我怕被人抢了！”她嗓子发颤，“两千多块啊向阳哥，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，全在我眼皮子底下进的兜，这要是丢了……”
“丢了就丢了。”***掰开她的手指头，把她那只冻凉的手攥进自己掌心里，“钱是挣出来的，不是攥出来的。走，办下一件正事。”
市百货大楼，一进门，暖气混着人多汗味扑了一脸。
布料柜台在最里头，一排排料子摞得跟城墙似的。***径直走过去，手指头挨着块料子撂过去。
“服务员，这块藏青的，这块水红的，还有那块月白的，三块都要。”
售货员斜眼瞅了瞅他这一身老棉袄，慢腾腾地扯布尺：“同志，进口纯毛料，一米八块八，三块料子下来得小一百块呢。”
“问你扯就扯，哪来这么多话。”***把几张十元的票子拍在玻璃台面上，“挑最贵的扯。”
售货员的手快了起来。
藏青色给苏乃香，衬她的丰腴身子，压得住场。
水红色给苏雪儿，那丫头皮肤白，穿红好看。
***拿起那块月白的，抖开，回身往林曦儿肩上一搭。
料子顺着她的肩膀垂下来，白净的脸上头一层红晕腾地漫到了耳朵根。
“这，这料子给我买啥呀……”"